《神秘人Y先生》

不会写文

短小的开头存一发

这是第十六个晚上,我已经讲完了线装童话书上所有的故事,那孩子依然扯着我的袖子不肯闭上眼睛。他的眼睛映着烛火像天上闪烁的星辰。

好吧,其实我还有最后一个故事,我以为我会把它藏很久很久。直到我的身体枯萎腐朽我的灵魂残缺破碎,它就被一阵风吹走飘散在荒野里,被无缘的飞鸟用以果腹。

Y先生是在一个傍晚降临到这个小镇上的。那时候广场塔楼上的大钟正敲完五下,红砖铺成的地在震动下富有韵律感地抖了起来。这天最后的一点阳光从积雪的塔顶阁楼转了好多个弯发射出来,像一条水量稀少但蜿蜒的金色河流。

我抬起头刚好看到天上的Y先生,准确的说是撑着那把模样奇怪的伞从天上飘飘摇摇晃下来的Y先生。他的身形和后面金灿灿的夕阳云朵混成一片,看着就有点身披金光脚踩祥云的意味。钟声在不大空间内引起的共振尚未结束,世界震着震着脱离了原来的轨迹飞到了别的轨道上,Y先生就成了这个世界的中心。

Y先生落地后先是吓走了小广场上的一群灰鸽子,它们扑棱棱走得太快都来不及等我撕光手上的面包。于是我与他之间就只隔了被我举在胸前的法国长棍。我从小不善于处理突发事件,盯着收好伞笑得悠哉悠哉的Y先生绞尽脑汁最后说服了自己眼前种种都是我因为寡淡贫乏产生的幻觉。现在转身回家就能打破夕阳构筑的奇诡结界,回家路上大概该绕道去镇子北边找那个永远用头发遮住一只眼睛的占卜师算上一算再要一点凝神的草药。今晚的菜色是罗宋汤和土豆馅饼隔壁新搬的邻居刚送来自己酿的葡萄酒已经放在餐前柜上。

脑海里的生活一路正常没有半点偏差我迈开脚步正向着它走回去。
“喂!”背后传来声音。
是幻觉,或者随便什么,反正和我没关系。

“XX”神秘人又出声了,这次他叫了我的名字。

水晶球前的占卜师和在锅里蹦跳的牛肉青椒西红柿才是幻觉,现实是神秘人Y先生第二次叫出我的名字。

“你是谁?”我转身过去的时候Y先生已经把伞背在背上,嘴里叼着片不知从哪儿来的树叶。我徒劳地紧了紧抓在手里的硬面包。
“你怎么知道我的名字?”
他吹掉了嘴边的叶子,甚至故作神秘的眨了一下眼睛。这个小动作并不多么惹眼,但确实有一点自成一格的潇洒。
“叫我Y吧,至于你——”
他走过来,靠近我,接着用肩膀碰了碰我的,最后就着我的手在法国长棍上啃了一口。
“我猜的呀。看在我猜对的份上不收留我一晚上吗?”
他抬手指了指天,太阳已经完全下山了,西边的云呈现出由红转灰的渐变色。
“好饿啊,晚饭吃什么?”他凑到我耳边说。

为了招待这位不速之客我又多烤了一个核桃派。还开了那瓶葡萄酒,Y先生对它兴致很高,可惜喝了两杯之后就睡死在火炉边我最喜欢的扶手椅上。直到我收拾完一切泡好茶也在炉边坐下,才恍恍惚惚意识到发生了什么。

Y先生,这个从天而降的神秘人(我姑且把他称之为人),因为叫出了我的名字而跟着我回到家,吃了我的晚饭睡了我的椅子,看起来这个夜晚要和我分享一个火炉。我当然不相信他随口猜出了我的名字,但我也不太相信他认识我。
我在这个小镇出生长大以后会在这里枯萎死去,和南边临着河的面包店厮守终生。就像那条每天见到的河流一样缓慢流淌日复一日年复一年,甚至分不出旱季和汛期。Y先生的存在在这样的生命里必然是醒目的,就像他在小广场上的登场亮相,所有的东西在那时候都为了衬托他的别具一格而存在。我毫不怀疑那个场景已经深刻地印到了我的大脑皮层,渗入骨骼肌理。等我的躯体焚化为灰也依然留存了这一段记忆。所以我不会去设想我与他之间曾有过一段不期而遇,我宁愿相信这是属于神秘人Y先生的天赋,他只要看一眼就能看透我,我的名字我的生活以及其他任何东西。

后来,我是说在后来,当这个故事已经走上一条与预料中偏差太远但又无法反驳其实是我自己期望的道路的时候,Y先生主动提起了这件事,不可否认那个答案让人心潮澎湃或者说——脸热心跳,它甚至给我一种错觉只要我伸出手就能够到Y先生就能进入他存在的世界。Y先生没有让我失望,甚至比想象中了解我更多。这并不是一场单纯的偶遇,是一次百转千回的奇妙巧合。

那个时候天空云层里的惊雷早已经炸裂,暴雨无休无止下了几日夜,河水上涨漫过河岸边的青草和青草上的花,然后碾压过屋宇昆虫牲畜和长春藤,最终把所有活物死物汇集一处奔流而去。河水褪去后这里会寸草不生一片废墟,但还没有人关心灾后重建。

我与Y先生隔了一张矮几的距离,从我自己的名字开始发散,肆意揣测这个人的一切——从他浑身浅淡的烟草味,从他眉间疲惫的褶皱,从他那双可称华美的手中紧握住的属于Y先生神秘的伞,伞骨掺和了火光颜色像血液一样平稳而明艳,简直让人无法移开眼睛。

我怀疑我就是在这种颜色的催眠下睡了过去。第二天伴随着剧烈的颈部疼痛醒来的时候,天光大亮,炉火已熄。Y先生依然熟睡不醒,不透半点声息,让人错觉这不是一个真实的生命体。

正当我有意去探一探他的鼻息确认自己不是惹上了什么麻烦的时候,Y先生醒了,他睁开眼睛环视四周最后定到我的身上。我想我应该形容一下他的眼睛,首先那确实是纯净幽深的黑色,深不见底但也反了些许早晨的曦光。然而那黑色的周围又缭绕了几不可见的云雾,你其实看不到它,但是你能感觉到。就像迎头扎进水汽丰盈的清晨能感觉到湿气撞到脸上,Y先生眼底的烟雾也直直撞过来扩散成一堵墙,隔开了他和其他人以及其他人构成的世界。

Y先生很顺口的叫了我的名字,然后打着哈欠问“啊,早饭准备好了吗?”

我揉着酸痛的脖子很想因为这句话理所当然的语气用橱柜里的覆盆子果酱糊他一脸,但最终还是把果酱涂抹在切片面包上送去小桌子。

Y先生窝在扶手椅里换了个更舒服的姿势就不再动了。似乎花了一会儿恢复力气才伸手去捞就在眼前的食物。吃到一点不剩之后又开口闲闲地挑了点儿刺,然后又一歪头睡着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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